浅析《提纲》中对旧哲学的批判与新哲学的萌芽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作于 1845 年，那年马克思流浪在比利时、法国等国之间，时而遭到驱逐，并在 12 月时宣布脱离普鲁士国籍。正如他自己所自嘲的那样，当时的他是真正的“世界公民”。《提纲》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写成。但艰难的著作环境并没有影响这部伟大作品的成色。恩格斯誉之为“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

当然，本文还是一个“萌芽”，并没有产生一个思想系统，也就是说，没有详细的理论论说。在这篇作品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最后一条“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一句，在很多人眼里，它只是一个打出革命旗帜的宣言。而我认为，这句话实则是对德国古典哲学，乃至对过去整个旧哲学的颠覆。在这个颠覆的基础上，才有了“新世界观”，也才谈得上革命宣言。而《提纲》本身也是对旧哲学进行全面批判的作品，同时也是对马克思之前的存在的人本哲学思想的全面批判。

《提纲开篇》对旧哲学不了解实践的伟大意义这一缺陷进行了批判。在第一条中，马克思指出，旧唯物主义的缺陷在于“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这也正是旧唯物主义形而上学性所在。也就是说，旧唯物主义在理解事物时，不把事物看成历史的，或者说是人的活动的产物，无视了人的活动的因素。比如旧唯物主义在理解一捧米时，仅仅是将其当作一捧米来看待。而在马克思那里，这些米是人培养的，并将在人的劳动中否定自身成为新的粮食（希望），总归是人的感性活动的产物。这点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举过例子来批判费尔巴哈。扩大地说，人所处于的世界是人不断进行实践活动而生产出来的，因而其本身是历史的，而不是静止永恒的。相比之下，唯心主义因为相较于机械唯物主义，更加注重人对世界的作用，反而更加接近现实运动的真理：“因此，结果竟是这样，和唯物主义相反，能动的方面却被唯心主义抽象地发展了。”所以，列宁在其《哲学笔记》中写道:”聪明的唯心主义比愚蠢的唯物主义更接近聪明的唯物主义。”

马克思接着讨论了人的思维客观真理性的问题。既然现实世界是人的实践活动的产物，而不是思维的产物；主体和客体并不是通过客观的绝对精神，或者主观的意识来统一，而是由实践来统一，那么客观真理性问题就必须在实践活动中来检验。马克思曾经举过一个例子，一个人如果坠下悬崖，那么他想象自己浮在空中必然是无济于事的。这点虽然非常明显，然而在旧哲学家看来，恰恰是人的思想造成了世界-–—比如说，黑格尔通过分析思维的运动来说明世界的运动；而费尔巴哈是以“爱的宗教”来改造社会。说到这，马克思那句名言的含义就非常明确了，其意义在于，否定了通过改造思想来改造社会的历史唯心主义途径，确立了通过改造社会存在来改造社会的历史唯物主义途径，而改造社会存在的形式就是斗争，革命。我们可以说，任何存在的社会性问题，其都不会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必然是一个实践的问题。

在第六条，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点，马克思否定了费尔巴哈的人的本质的观点，也否定了长期以来对人性的讨论-–—事实上，马克思直接否定资产阶级学者所鼓吹的“基本人性”的存在！在马克思看来，对于人的本质的讨论，实质上就是把人看成了静止的抽象物，而忽视了其历史性和活动性。马克思曾经批判过边沁，指出边沁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学者实际上就是把小市民当作一切人的样本来谈论人性。实际上，所谓本质的人或者说自然的人从来都不存在，而我们当然也从来不会看到本质的人或者自然的人，相反地，我们看到的是在不同社会分工下的不同阶级的人。人性是不存在的，存在的是不同历史时期与生产条件下不同的人的阶级性。马克思这样的观点，是他在批判资产阶级学说时最重要的思想武器。因为国民经济学家的最大特点，就是把资本主义的特殊性扩大到整个人类历史，把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的特殊性扩大到各个社会阶级，将资本主义视为人类历史的终点，这是它们辩护所依赖的工具，也是它们的死穴所在。

在以上基础上，各种事物的神秘面纱就可以被揭开并剖析了。因为这些无非是实践的产物，那么我们只要分析其基于的活动、关系、存在就可以了。比如说宗教，它的存在并不是因为人精神发生了什么，而是信教者的生活环境迫使他们需要宗教（所谓“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者）。再比如商品货币关系，作为物，它的存在是难以被理解的。但当我们发现它们实质上是个体的生产-社会交换（也就意味着生产的社会化）-个体的生产，也就是一种人与人的社会关系，那么 W-G-W 这样一种物的形式就容易理解了。正所谓：“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凡是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以及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马克思的这句话，绝不是简单的基于“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的结论，而是基于社会现实事物的历史性，基于事物是一定历史环境运动的产物提出的。所谓的解释世界，并不是指对世界的理论描述，而是指脱离现实的种种想象。无论是自由、爱还是自觉的劳动，都不过是对世界的解释而已。无论是资产阶级革命中对古代国家的“误解”（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中“快乐的原始人”），还是当时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希冀实现的那个乌托邦，都是不从现实出发的幻想。只有真真切切地了解了社会运动的规律，把握社会运动的内在矛盾，才能理解改变世界的切入点，能动地改造世界。

总的来说，马克思首先否定了旧唯物主义的形而上学思路，之后确立了实践活动及其产物作为世界本质的地位，最后得出了通过实践解释并改造世界的方法论。

1. 《回到马克思》第三版，张一兵，2014 年 1 月，江苏人民出版社
2.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一版，恩格斯，1997 年 8 月，人民出版社
3. 《德意志意识形态》 第一版 卡尔·马克思，1997 年 8 月，人民出版社